庄富泉（中国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，富阳竹纸制作技艺代表人物）：我的祖辈是明朝宪宗年间徽州歙县迁入大源庄家村的，祖祖辈辈以纸为业。我是1954年出生的，算是土生土长的富阳人。富阳，大家都晓得是“土纸之乡”。从唐、五代起，富阳开始用嫩竹为原料生产土纸，名曰“竹纸”。到了宋代，当地竹纸更以“制作精良、品质精粹、光滑不蠹、洁白莹润”而被誉为“纸中上品”，是当年朝廷夹奏章和科举试卷的首选用纸，与井亭纸、赤亭纸并称为“三大名纸”。一直以来，竹纸制作以湖源、大源为中心，而大源又以我出生的小山庄——庄家村最为集中。几百年前，我们村里就生产了一种响当当的元书纸。

我从小对做纸就耳闻目染。纸农造纸非常辛苦，真如志书上描述的那样：“■人率造纸为业，老小勤作，昼夜不休。”纸农从早上4、5点钟开始,一直到晚上9点歇工。1971年初中毕业后，我进了生产队，开始跟父辈学习土纸传统工艺。当时生产队里有150多人，我的父亲、大伯、叔叔也都是生产队里的队员，大家都一起做纸。当时只能称作“作坊”，生产队里分工蛮明确的，从斫竹、晒纸、捞纸到上料等等，每一道工序队员们都必须轮流“过一遍”。那时富阳的竹纸产区，一年中以“削竹”办料最为紧张忙碌。因为受时间限制，青竹要在一个月内全部砍下，并完成原料处理的主要工序，否则时间一长，嫩竹变老，纸料的质量会受到严重的影响。而砍竹、削竹这些体力活，自然落到我们年轻人的身上。砍竹只是一个“累”，削竹却有很多讲究，因为篾青的厚薄程度往往决定了纸张的质量。为了搞清楚这些“讲究”，我一遍一遍练习削竹，手掌被竹篾割得出了血，照练不误。手工造纸的三四十道工序中，“抄纸”（俗称“捞纸”）的技术是难度最大的，全凭心头感觉、手中的功夫。学抄纸要到晚上９点半后方可，抄纸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，双手把握不好，帘上捞不起来，多次后才能捞起来，但不均匀，厚薄相差很大。每天晚上我都偷偷加练到12点才能睡觉。冬天纸槽结冰，双手在水中作业，冰冷刺骨；三伏天，手在纸槽里浸的时间一长，指间开始发霉，擦点草药，还接着做。而且还要在温度高达80至100摄氏度的专用烘房内晒纸，晒纸也是一项高难度活。晒纸也叫焙纸（■弄），就是在室内中间用砖砌起夹墙，四面密封中间空一头留一洞烧火使用，一头留一小洞使其通风，砖墙外用桐油石灰粉面，刷实使其坚硬，平整光洁，一头烧火使墙身受热，以贴纸烘晒。晒纸工用特别的“鹅榔头”（木制、光滑、形似鹅头）在纸筒上划几下，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摄住纸筒的右上角（称折角）捻一捻，纸角微微卷几卷，后抹平，再用嘴巴鼓气一吹，使其一张一张分开，从右向左斜牵下来，用松毛刷（叫晒帚，用松毛扎做）快速刷平实，晒好一面（即半条■弄因一面二人晒）。一般晒好一面，就可按先后次序一张张揭下来，剔除破纸，堆放在桐橙上（专放纸及纸筒的），晒完数好刀数（100张为一刀）。晒好后，合50刀用篾捆成一件，拿到磨纸房。晒纸是一项细巧活，湿纸用力不当就会破。要求晒纸师傅运气吹纸，手指轻巧，干净利落，除了有速度快外，纸要晒平整、堆放整齐。因此抄纸、晒纸技术都颇有难度的。我从小就拜师学艺，平常人需三、五年的操练，我花了一年多点工夫，就对做纸的三、四十道工序十分熟悉了。

1978年，生产队开始由元书纸转做宣纸，这辰光，我已经是生产队里的一把好手。我带了一批有经验的纸农,对照安徽宣纸生产工艺流程，在传统的“四六屏”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试验，用二厂样板槽试制书画纸。安徽宣纸以檀皮为主要原料，我们没有，只好以竹浆为主料，桑皮为辅料。第二年，第一张书画纸试制成功，经浙江美院试用合格。当时土纸市场的变化、社会上的需求，激发了大家用新方法做纸的积极性。我们是元书纸的主要产地，手工造纸设备齐全、能工巧匠多，基础比较好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俱备，纸农们互相促进，技艺日臻完善，逐步提高了书画纸的产量和质量。

1981年，农村开始实行专业承包，多种责任制试点，纸槽分散到各家，家家开始手工作坊，户户开始独立运行。我做了富春江宣纸厂的推销员，开始考虑宣纸的销路问题。1983年我担任厂长，打出了“富泉”牌书画宣纸品牌。1986-1987年由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出口日本、韩国，从此打入国际市场，外贸生产逐渐扩大。

1990年4月，天津自然博物馆李清贤慕名来富阳，寻觅生产加工书画铂色纸。后经介绍来到我们庄家村。当时我们都没有经验，但我仍然接下了这桩单子。经过４个月的反复试验，根据竹浆纸的制造原理，经过17道工序精心加工，终于研制出区别国内外507种色纸的朱砂、靛青、橙黄等18种独特仿古色宣纸。这种纸后来被北京亚运会采用，作为亚运会专用信封飞向亚洲各个国家。光信封一项，我们村当年新增产值就达四五十万。同时，还研发了独具一格的罗纹宣纸,特别是有书法家沙孟海题签、李清贤拟文盒装的“华笺”，它同宋代的“谢公笺”、唐代的“薛淘笺”齐名。

手工造纸产量低。为了适应市场的需求，我于1991年开始搞机械造宣纸。1992年4月，投资了137万元购进一套“1092”双缸双网中型造纸设备，聘请了浙江省造纸研究所工程师，又从外地请来了有40年造纸经验的高级工程师，在两位高工的具体操作和指导下，至1993年3月底，我厂造纸机械设备安装完毕，进入调试阶段，4月28日，第一次洒金加工纸试制完成。第一批样品出来后，马上送到天津市邮政器材公司大观印社进行产品检验，专家的评价却是：纸张太单薄、罗纹不舒坦、金箔不均匀。问题出在什么地方？想来想去想不通。猛然间，我想到了学削竹时的“讲究”。于是在几个老师傅点拨下，改进后的第二批样品出炉，样品送到了北京。没想到，这次纸张的厚度达到了要求，金箔看上去也蛮均匀，可罗纹问题还是解决不了。回到富阳以后，日想夜想，采纳众人的意见，把传统的造纸工艺和现代化造纸技术相结合，利用手工制作宣纸的原理，把混压改为干压，终于试验成功了，解决了直线罗纹的问题。1992年6月，第一批机械造的12吨仿宣纸试销到北京、天津等地，大受行家赞赏，一时好评如潮。由于生产流程中加入了防蛀原料，机器宣纸的存留时间比手工宣纸更加长久，同时，四色套、八色套等技术支撑机器宣纸有了更丰富的色泽，我们又在原有的基础上研制出机制不虫蛀书画宣纸、画心纸、古籍宣纸、挂历宣纸、仿古印刷国画纸以及与国外同类产品媲美的扇面纸。新产品受到客户们的青睐，供不应求。

2002年4月富春江宣纸厂改为杭州富春江宣纸有限公司。随着市场需求的不断扩大，品种日益增多，现在我们的产品有20多个品种，机器宣纸占了公司销量的80％，除了向书画经营单位销售以外，主要生产销往日本、韩国和美国。采用原料也主要改用了产自华北、西南的草本植物——龙须草。有一次在华丰造纸厂的参观访问中，我偶然发现了卷烟纸，出于好奇，尝试着用毛笔在卷烟纸上写字，欣喜地发现其吸水性能特别好，就思索着这种卷烟纸的原料——龙须草能否成为制造书画纸的原材料。经过几个月的摸索，终于成功地用龙须草生产出了质地上乘的宣纸，解决了竹纸制作原料少、污染重、成本高的难题。

我现在想把竹纸制作技艺传统的流程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，我感觉现在这个工艺的传承有点青黄不接，我也手把手带了几个徒弟，但我做的活好多他们插不进手，就差了那么一点点，这可能跟现在生活条件太好有关系，他们怕吃苦。我很想把这些传统的工艺传承下去，让它发扬光大。我的厂房至今仍然保留了纸槽、石磨、竹帘等最原始的造纸工具，“人尿发酵”、“荡纸打浪”等竹纸制作技艺还可以再现。但有部分工序已经无办法恢复了。2006年6月，竹纸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2007年7月，我入选中国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，富阳竹纸制作技艺代表人物。2008年我代表中国参加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报。国家给了我荣誉，我也该为国家留点东西。我有个设想，我想乘重建厂房的机会造一个“中国土纸艺术博物馆”，里面存放手工竹纸的图示，也有传统工序的现场展示，让观众能“触摸”纸张的演进过程。我还期待与西泠印社的合作，竹纸技术加上金石篆刻，开辟一个新的领域。

（转自浙江档案）